一本打破文学边界的深度解读之作,串联三位风格迥异的文学大家——平江不肖生的武侠世界、沈从文的湘西风情、丁玲的女性觉醒。从江湖侠义到乡土抒情,从个体命运到时代波澜,本书以独特视角揭示中国现代文学中“江湖”叙事的多元脉络。
平江不肖生(向恺然)作为近代武侠小说鼻祖,在其作品中,既坚持实录原则,又极力表现湖南的奇幻性,湖南在想象与真实、历史与现代的混杂情境中与江湖意象深度叠合。
沈从文则以碎片化、留白的叙事,使笔下的湘西从写实重归神秘,而江湖叙事隐没其间。他对江湖怀有“镜像认同”般的迷恋,既在其中说故事亦在其中寻找自我。
丁玲塑造了典型的现代女性游侠形象。她们身上乖张、不羁、仇恨的个体性,不断扰乱其作品中的话语。这使她的创作始终在话语的临界处徘徊,其“反江湖”的立场,也因此反讽地以“江湖”的形式呈现。
《江湖与游侠:阅读平江不肖生、沈从文与丁玲》一书重探“江湖”在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多样呈现,聚焦向恺然(平江不肖生)沈从文、丁玲这三位湖南作家,通过武侠、乡土与女性这三类文本阐释江湖叙事的流变与多重内涵。
《江湖与游侠:阅读平江不肖生、沈从文与丁玲》
赵咏冰 著
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1月
香江文学丛书
全书揭示,传统的江湖想象深刻地形塑了三位作家的创作;而他们各自秉持的文学理念与新思想,又在不同程度上改写并重塑了传统的江湖,最终构成了一场文学与思想的双向互动。
第一章 江湖:从武侠到
节选
1905年12月,同盟会主要发起人之一、留日中国学生陈天华在日本东京大森湾投海而死,次年,陈天华灵柩运回湖南,长沙各界公葬陈天华,与当局发生冲突,不少青年学生因积极参与这次风潮而被开除学籍。时年十六、人读长沙高等实业新式学堂不久的平江人向恺然(10—1957)便是其中一名。向恺然其后两次东渡日本又返国,1916年之后,跟随黄兴等党人移居上海,并在此地卖文为生长达十余年。20世纪20至30年代,以《红杂志》(后改名为《红玫瑰》)、《侦探世界》等杂志为阵地,向恺然成为上海滩享誉盛名的讲故事者,他是“南向北赵”的“向”,他是被誉为“武侠开山祖”的“平江不肖生”。(*“南向北赵”是武侠小说家向恺然和赵焕亭的合称)
其时正值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并创办 《民报》鼓吹之时,日本文部省在这一敏感时期颁布 “关于许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被留 日学生视为对其活动的干预压制,故简称之为 “取缔规则”。陈天华 是同盟会的主要发起人之一,他的 《猛回头》《警示钟》有相当的影响力, 他的投海使得这次留日学生反对 “取缔规则”的风潮更炽烈。参考黄福庆: 《清末留日学生》(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83年),第293—294页。
就在向恺然于上海开始连载他的武侠处女作《江湖奇侠传》的20世纪20年代初期,比他小十岁的一位湖南小老乡辞别父母,“从常德乘船,越过八百里洞庭湖”,经武汉、郑州,因大水转徐州、经天津,几乎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来到了北京,开始为自己的个人事业打拼。他得到郁达夫等人的声援,并凭借自己的文学天才于1924年在《晨报副刊》上发表第一篇作品,很快在文坛上崭露头角。他的文学之旅遍及北京、上海、武汉、昆明等地,笔墨穿梭于城市、乡村之间,一面写自己的乡村故事,一面写都会轶事。他自称乡下人,也成为创造了“湘西”这一概念的乡土文学大师。他是沈从文。
沈从文有一位同乡友人,名叫蒋冰之。当沈从文在北京酉西会馆、银闸胡同公寓忍饥挨冻之际,蒋冰之解除了与大表哥的婚约,与女友同闯上海,从平民女子学校读到上海大学中国文学系。在上海、北京几经辗转,1929年,沈从文与她及她的友人胡也频共同租赁了上海萨坡塞路204号,并在那里创编了《红黑》与《人间》月刊。这个女子在文坛出道比沈从文晚了几年,1927年底,她在上海《小说月报》上发表第一篇小说《梦珂》,并第一次用了“丁玲”的笔名。众所周知,丁玲以女性文学起步,后又成长为左翼文学创作者。
向恺然根据自己东渡日本的经历创作了最早的留学生文学《留东外史》,此作于1916—1922年间陆续出版;而沈从文的创作始于20世纪20年代,中断于20世纪40年代;丁玲则除了1933—1935年的牢狱生活之外,一直笔耕不辍,1948年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可说达到了其创作的顶峰。1916—1948年,向、沈、丁三位湘籍作家的个人轨迹基本上见证了20世纪上半期中国社会及文化变动的重要时刻,他们的创作生涯也差不多贯穿了整个中国现代文学史:辛亥的冲击、新文动的发端、文学到文学、京派/海派之争、延安文艺,等等。三人分别为武侠小说、现代乡土文学及女性/文学的标志性人物,他们所构筑的文学视界,亦由纲纪颓坏的晚清横贯群情激奋的民主时期,直至水深火热的抗战时期,现实与历史交错的文本汇聚了他们不同的乡愁想象。
只不过,虽然向、沈、丁三人的作品代表了现代文学发展的三个重要面向,但除了同样来自湖南,他们却是在不同的文学领域中各领风骚,三人似乎没有更多的相似性或可比性,迄今也没有太多资料显示这三人在文学创作上有什么传承或互相影响的关联,更无专门针对三位作家创作相关性的研究成果。那么,为什么我们要将这三位风格迥异的作家放在一起?
1945年8月,沈从文写了《湘人对于新文动的贡献》的文章,这篇文章值得关注。文中谈到湖南作家及文艺工作者自晚清初期以来的突出表现,向恺然与丁玲都身列其中,且向恺然更被沈从文视为仅次于戏剧运动先驱欧阳予倩的近代湖南文艺家第二人。该文以三楚青年的个性特征谈论湘人艺术作品的地方性特点,其中强烈的湖南认同感使得并不满意海派文学的沈从文对“老乡”向恺然的《留东外史》却大加赞赏。沈从文在文章中这样描述《留东外史》:
至于记叙这个时代留学生的种种活动,写得有声有色,人物性格背景突出,“五四”前最有号召力一个小说作品,实应数湖南新化人“平江不肖生”向恺然先生写的《留东外史》。这个作品连缀当时留日学生若干故事,用章回谴责小说体裁写成。一般来说,虽然因为对于当时派学生行动也带有讽刺态度,常常被人把它称为“礼拜六派”代表作品,亦即新文动所致力攻击的“黑幕派”作品之一看待。然吾人若能超越时代所作成的偏见来认识来欣赏时,即可知作者一支笔写人写事所表现的优秀技术,给读者印象却必然是褒多于贬。且迄今为止,即未见到其他新作品处理同一题材,能作更广泛的接触,更深刻完整的表现。
这段文字自然不能作为沈从文与向恺然在文学创作上承继关系的佐证,但从中不难见到沈从文对通俗文学,而尤其是同乡的通俗文学作品有一种宽容欣赏的态度。他既然能超越时代的偏见去欣赏向恺然写人写事的描摹手法,我们又何尝不可以超越文类的局限,大胆解析沈从文乡土文学与向恺然现代武侠的相通之处,一旦打破二者的壁垒,我们便可发现,向、沈二人都对湖南故乡有着地域性猎奇般的执迷与热忱。
至于丁玲与沈从文,更是早年的至交好友,这不单是生活上的互相照顾,他们还曾共同创办文学杂志,分享彼此的文学理想。二人由生死至交到分道扬镳,除了世所猜疑的私人恩怨之外,最初乃缘于不同的政治及文学理想。沈从文虽也曾有军旅生涯,也有深厚的地域与民族关怀,但他的乡村美学毕竟没有突破小人物的悲欢而直接与话语的大论述接轨,这成为他晚年被丁玲斥责的主要原因之一。较向、丁二位,沈从文之人与文似乎表现了更为淡漠的政治色彩,甚至可以说他的一生都坚守文学的价值和自由立场。辛亥的一课让他领略的是杀戮,胜利后的新政让他领略的还是杀戮,这个在精神上一直生存于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夹缝之间的作家,创造出了充满美学/政治、巫术迷信/科学文明、暴力/人道主义、地域性/民族性等吊诡意味的迷人篇章。
恰恰是在沈从文所漠视的“”意义上,向恺然与丁玲正可谓互相辉映。向恺然在《留东外史》中描写日本的党人之“”,后更有一整部《野史》,立意为有名无名之人士立传,“”在武侠通俗小说家手中的表演很值得玩味,他本人更曾两度参与过倒袁运动。如果说向恺然严肃的实践与他的游戏文章之间还存在着某种意识形态的裂缝,那么丁玲则是将政治理想与文学理想合二为一的绝佳范例。他们二人经历、参与了中国清末以来不同时期的,也以不同的类/文学为“”的诠释添砖加瓦,阅读他们的作品,可使我们进一步认识通俗小说与文学怎样就“”这一命题相映成趣。
从向恺然到沈从文再到丁玲,是从湖湘到上海、北京,再到更广阔的中国,综观三人的文学创作,我想到了“江湖”这个词。
……
《江湖与游侠:阅读平江不肖生、沈从文与丁玲》
赵咏冰 著
定价:78.00元
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1月
香江文学丛书
作者简介
赵咏冰,科技大学哲学博士,理工大学高级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兴趣亦涵盖女性文学及中国电影。学术论文见于《文史哲》《明清小说研究》《人文中国学报》等核心期刊,代表作品包括《论中国现代乡土文学的流变》《带着脚镣的生命之舞——从〈再生缘〉看传统中国女性写作的困境》等。
目录
总序/ 陈建华………1
第一章 江湖:从武侠到 ……… 1
第一节 江湖往事 ……… 3
第二节“江湖”关键词 ………7
第三节 “江湖”词源 ……… 12
第四节 江湖未定:传统与现代……… 20
第二章 江湖奇侠:向恺然 ……… 37
第一节 近代武侠热潮与平江不肖生……… 39
第二节 江湖新视野:乡野传奇与都市侠影……… 43
第三节 身体狂欢:国族与江湖……… 73
第四节 江湖与现代话语 ……… 102
第三章 现代游侠:沈从文……… 127
第一节 人生与文学:在江湖中唱游 ……… 129
第二节 江湖:“在别一个国度里”………134
第三节 新与旧:从江湖到庙堂………184
第四节 断裂与缝合:身体、写作 ……… 210
第四章 女性游侠:丁玲………219
第一节 “丁玲不简单”:作为她者的江湖………221
第二节 女性游侠者………235
第三节 江湖:正反乌托邦………257
第四节 、集体、复仇………285
结语:江湖未尽………309
附录一 向恺然生平………317
附录二 图片………321